論香港學生寫作的四大問題

(舊文一篇,寫於二零零九年六月八日,首貼於xanga)

前言:「我手寫我口」理論的遺害
「我手寫我口」是五四時期白話文運動的中心理論,對在其以後以白話文寫作的這個世代影響深遠。從教學的角度而言,這套理論也有著相當的吸引力,因為這等於告訴一眾天真無邪的小朋友們,任誰都有寫作的能力,有機會成為像魯迅、金庸一樣偉大的作家,可謂極具鼓舞作用。正因如此,這套理論時至今天仍或明或暗地潛藏於種種「寫作入門」之中。

這套理論的問題最少有二。首先,如果「我手寫我口」確實是寫作的入門,那它就永遠是入門,無法導人再向前多走一步。當說話能力決定寫作能力時,要教進階寫作大概就要先開說話技巧訓練班了。加之以說話溝通能力又被指因甚麼互聯網發達而日漸衰落,口還剩下甚麼值得一對手去寫呢?事實上,教寫作的人往往早就脫離了「我手寫我口」,但要不未能察覺,要不認為要脫離那個階段只能靠自身體會而非他人的理論,結果就是都繼續讓學生們「直接寫下心中所想」。

另一重要問題是香港學生所說的是廣東話,而非可以把語句照搬為白話文的普通話(或國語)。廣東話與白話文的差異絕非透過把「唔」改為「不」、把「係」改為「是」就能消除。簡單而言,筆者認為把香港學生的廣東話直譯為白話文,幾乎不可能出現甚麼好文章,原因在於,普遍廣東話使用者的口頭表達方法從本質上欠缺流暢白話文文章所需的技巧。

香港學生們過於慣常地把口頭表達方法套用進寫作之中,就造成接下來將會論述的四大問題。

一、敘述角度單一
教育和心理學家都很喜歡說現在的香港小孩物質豐盛、過於自我中心,先不理這是否中肯之論,香港學生們總習慣用「我」作為句子的開首卻是不爭的事實。例如一篇自我介紹,通常都是「我是aaa,今年b歲。我住在cc區。我有d位朋友……」一寫到關於自己的事情,就總是習慣把自己作為每句句子的主語而置於句首。

即使擺脫了這「自我中心」的魔咒,大部份學生仍受困於事物和情境所給予的直接印象。最常見的就是永遠把人作為句中的主語。例如寫弟弟踢皮球時打破了花瓶,最多就是「弟弟踢皮球時把花瓶打破了」,少有「花瓶在弟弟踢出的皮球的衝擊下碎裂」或「由弟弟踢出的皮球撞碎了花瓶」之類的敘述角度。明明該情境中「弟弟」、「皮球」和「花瓶」皆可成為描述句子的主語,為何總是只用「弟弟」呢?

這個例子所反映的,其實是香港學生太慣於把所認知事情中的主體和客體直接化為敘述句子中的主語和賓語。無可否認,這種直接轉化在訊息傳遞上最為簡單有效;但從寫作的角度而言,這就大大扼殺了句子的創意和可讀性。直接敘述本身不是問題,但整篇文章中只有直接敘述就會造成一個很嚴重的單調問題。

要改善這個問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嘗試構思對同一情境的多種敘述方法。就單一句子的層面而言,以不同的主語構築敘述句子是很好的練習。至於段落以至整篇文章的敘述角度,就得視乎文章中心和作者取態而定,這些都是寫作前應當思考的問題,筆者在這方面的意見是最少應該有角度上的變化,使文章有起伏之感。這些訓練的目的在於改變總是把主體和客體寫成主語和賓語的習慣,使寫作時能時常考慮各種入手方法。

故此,筆者希望香港學生們多作一點腦部運動,嘗試不要在寫作時只把接收到的訊息不假思索地搬到紙上去。只有經過敘述主體的過濾和消化,寫出來的東西才有可觀性,而這個消化與再現的過程,也正是寫作的樂趣所在。

二、過份依賴常用單音動詞
所謂單音動詞,是指「說」、「去」、「走」、「打」一類能獨立地使用作動詞的單字。與文言文不同,白話文中的單音動詞大多意思簡單直接,亦少單用假借字或深奧古字描述動作。因其簡明易懂,一些常見的單音動詞往往是我們最熟悉的動詞。

但香港學生看書較少,所知的字詞本來就很有限,那些單音動詞就成為他們僅會使用的動詞。單音動詞的好處是字義簡單易懂而廣泛,但簡單易懂又能廣泛應用的代價就是含義空乏,缺乏精確性和生動感。例如「媽媽拿起藤條打小明」一句,把「打」改為「揮打」能令描寫更為傳神,但整句又遠不如「媽媽舉起藤條,往小明身上揮落」來得生動,原因在於「打」一字的含義廣闊非常而精確不足,雖然讀者自然能明白藤條不能用於「拍打」或「毆打」,但作為一篇文章,只寫「打」的話讀起來難免有空泛之感。

筆者於上述例子中提出了這個問題的兩個解決方法,一是把單音動詞改為複音動詞,二是刻意避用該單音動詞。由於單音動詞的含意過於空泛,白話文體系本身就預備了大量複音動詞去解決這個問題。不少複音動詞都以單音動詞為基礎並以收窄該單音動詞的外延為目的發展而成,故其含意較同性質的單音動詞更詳細而精確。如「打」可據處境理解為「揮打」、「毆打」或「拍打」等,但「揮打」就排除了「毆打」和「拍打」的可能性。故此,以複音動詞代替單音動詞,能令敘述更為詳盡。

刻意避用最容易想到的單音動詞則能訓練自己思考更多方法去形容同一動作,對增加描繪的精確度亦有幫助。因為倘若放棄單音動詞這個捷徑,我們就要開始思考要補充甚麼才能保留同樣的意思。如果不寫「媽媽用藤條打小明」,那就可能要提及藤條怎樣接觸小明的身體,以及在此之後他的身體有怎樣的變化,才能帶出與「打」同樣的效果。為此可能要花上較長篇幅,但在這過程中讀者卻能更準確地掌握作者欲表達的內容,故對寫作而言亦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上文提及過份依賴單音動詞與香港學生所識生字太少有關,但筆者相信即使所識生字不多,對複音動詞的使用亦不會構成太大障礙。不少複音動詞都是把既有的單音動詞拼湊而成,故只要能活用已有的語文知識,已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這個問題。香港學生的語文根底較大陸和台灣地區的學生遜色是不爭的事實,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活用其已有語文知識的能力。在遣詞用字上抗衡第一印象的誘惑,正是改善寫作其中一個應有的心態。

三、欠缺聯想
活用已有資訊以帶出新的資訊是有效的訊息傳遞方法,聯想的作用正在於此。例如看見美女(嗯,請體諒筆者是男性)欲跟朋友分享,卻被朋友質疑到底該女生美到甚麼程度,筆者可能會說「像(十多年前的)李嘉欣一般漂亮」。但在寫作的過程中,不會有朋友時刻提醒你訊息是否已經有效地傳達,因此必須自我警醒,倘若發現形容不夠精確,便可能要添加補充,而聯想正是活用已有資訊補足形容的方法。

聯想衍生的寫作手法有二,一是比喻,二是比較(包括對比映襯),都是香港學生未能善用的技巧。先說比喻,這是小學時期就已開始在教的常用修辭技巧,但學生們上了中學(甚至大學)後都還未能將之有效運用。筆者無意在此再說一遍明喻、暗喻和借喻的分別,也沒興趣講解借喻和借代的不同,因為從寫的角度而言,辨別它們的意義不大。但中小學卻總是只教人辨別,試問在如此不得要旨的教學方向下學生又怎能掌握比喻的精髓?

從寫作的角度看,筆者認為比喻的高下取決於喻體的選擇。普遍香港學生只能照搬常用的喻體,如「像花一般美麗」、「像豬一般懶惰」,或「像熱窩上的螞蟻似的焦急」。只懂套用而不求創新,是欠缺聯想(不是「聯想力」,我不相信學生沒這能力,只是懶得去用而已)的反映,也浪費了比喻的效用。

細心一看,其實亦不難發現這些常用的比喻套語中,喻體往往是名詞或名詞短語。大概因為習慣了這樣用比喻,筆者發現很多學生都不知道喻體其實可以是完整句子。如「陪女友到旺角中心購物的他就像日本男士走進女性專用車廂一般心情複雜」一句,喻體是「日本男士走進女性專用車廂」,是主謂賓齊全的句子而非名詞。由於句子能夠敘述情境,因此以完整句子作喻能把情境化為喻體,比以個別物象作喻更富文學色彩。筆者希望香港學生在運用比喻時,能明白喻體不必是事物,也可以是情境、行為,只要能如此活用喻體,比喻定能令文章增添不少色彩。

關於比較,其實關乎到形容一對象時的思考方向。與其費煞思量地從資料不足的大腦字庫中尋找詞彙,倒不如把描繪對象與相關事物並舉,因為實例往往更易讓人掌握描述的要旨。

對於習慣線性思考的香港學生來說,這並非易事。須知道用作比較的物象大多都與文章主題無關,換言之當宏觀地考慮寫作方向時,如何運用比較根本是很少會被顧及到的一環。如果在構思了宏觀的寫作方向後便一股腦兒地朝著目標進發,比較手法便鮮有機會被有效運用。現今的寫作教學都只著重「文章大綱」而從不講解化大綱為正文時應留意的細節,試問大部份香港學生又怎會想到比較描寫這種微觀操作呢?

比較的運用涉及一種思考態度,就是對線性思考的自我克制。要做到這點,必須在寫作過程中反覆提醒自己在寫完一部份的內容後要跳出主題的束縛,思考一下有沒有一些與主題關係不大但有助帶出文中某些概念的東西可以利用。簡而言之,就是請在寫作過程中時常當自己是養寵物前,「停一停,諗一諗」。時刻聯想,對寫作必有裨益。

四、欠缺闡釋
線性思考造成的另一結果,就是忽略了深入敘述的需要,令文章只予人蜻蜓點水之感,未能深中肯綮。這問題跟「我手寫我口」理論的影響又有不可分割的關係。由於以說話傳遞訊息往往力求簡潔清晰,故較少需要自發性的闡釋。所以當書寫內容是欲說之話,文章自然是精簡有餘而闡釋不足。

文章欠缺闡釋,一方面令敘述不夠深入,另一方面也無法藉詳略交替之法使有起迄之感,結果就是令作品變得平平無奇。當然,詳略的抉擇須視乎作者自身的想法,但身為一個寫作之人,最少應該知道文章總要有詳寫之處。筆者實在難以想像通篇略寫之作能予人任何驚喜。

香港學生寫作其中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無法對概念或事物加以有效的闡釋。例如寫到茶餐廳吃下午茶,茶餐廳總是位於「樓下」,人物大多只寫「自己」,連「夥計」、「老闆」和「其他顧客」也少有提及,食物只是「好吃」與否,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如何好吃」,而總結式的感受也許是從別處抄來的「有香港本土特色」,但就請別追問甚麼是本土特色了(他們不會懂得這種特色的邊緣性)。結果就是只能傳達文字載有的訊息,卻無法讓讀者感同身受,這樣實在很難稱得上是好文章。

其實闡釋的方法有很多,交代細節、舉例、加添主觀評價或轉換角度重寫等都是不難掌握的技巧。筆者相信現今香港學生們並非沒有闡釋的能力,而是在寫作過程中欠缺「需要闡釋」的自我提醒。換個角度看,這也可以理解為他們只顧自說自的而漠視將要讀的人能否確實掌握其感受。

跟運用聯想一樣,要培養闡釋的習慣也要從思考方法入手。在寫作過程中,學生應該嘗試從讀者的角度出發,設想該怎樣敘述才能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確切地傳達予讀者,並由此理解闡釋的必要性。當漸漸把闡釋習以為常後,寫作的人應能開始了解到各種敘述方法之間的效用差異,能以此為準則考慮該運用哪種手法,就是已漸入佳境的證明。

結語:為寫作建立一套獨立的思考模式
從以上所論四大問題可見,香港學生在說話能力並非出類拔萃的前提下過份理所當然地把說話與寫作等同化,是他們寫作能力不足的主要原因。他們缺少對敘述對象的消化和對準確性及具體性來說必要的自發思考。上述兩點就說話而言並非必要,但對寫作來說卻極為重要。這很能說明為何沿用「我手寫我口」理論會對香港學生的寫作構成負面影響。

基於說話與寫作各種差異,筆者奉勸各位儘快放棄「我手寫我口」理論。取而代之,有志改善寫作的人應建立獨立於說話的寫作思考模式,讓考慮各種敘述角度、尋找闡釋空間等原則成為習慣。落筆寫每一句前都多想一點,抑制盲目遵從第一印象的惰性或衝動,是循這方向改善寫作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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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不再是大學生,男,自稱女性主義者,但腦袋充斥極右思想

Posted on 08/06/2009, in 香港文學 and tagged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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