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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團政治之德育及國民教育科

政府於九月強推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引起各界強烈反對,原因主要是國民教育有嚴重洗腦成份,混淆國家、政權、中國共產黨等概念,詳細可找學民思潮或教協了解。在眾多反對聲音中,筆者最認同女同學社的立場,因為他們心水夠清,明白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之可怕,從不僅限於國民教育,根本多年來一直推行的德育課所灌輸的偏歪觀念,內含的洗腦成份同樣甚至更加驚人。如同性戀和安全性行為的普及竟然是性病的起因和蔓延的因素 (詳情請看http://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425999334108280&set=a.214412011933681.54812.147694075272142&type=1),這些早已被國際社會所否定的歪論仍然充斥於教材之中,簡直是無視事實地灌輸與現代脫節的保守價值觀。一個課程,兩種洗腦,如此令人歎為觀止的組合,到底是怎樣走在一起的呢?筆者認為,只要了解香港的婦團政治生態,這個組合的形成就不難理解。

這裡所言「婦團」,並非泛指所有女性權益組織,而只限於那些不斷要求加強保護「良家婦女」(筆者特意用上這詞的原因,你懂的)、宣揚傳統保守家庭觀念、強調家庭崗位性別分工的婦女團體。它們一方面大叫反對歧視婦女,另一方面卻帶頭歧視所有「非良家婦女」(性工作者、跨性別人士,以至所有性開放的(女)人),可謂性別平等的最大敵人。筆者曾在《從CCTVB的膠劇說到CY》一文中,提及「牛頭角順嫂」的陰魂不散;這些婦團彷彿就是一大群嚮應政府廣告、參加過「一人一大學」的順嫂再世,感覺自己已經是現代知識與傳統美德兼備,卻是「華夷之別」最忠實的擁護者,在不知不覺間上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歷史洪流、下應李光耀「亞洲價值」的現代情懷。要關心中華傳統,其實無需像大學毒男般參加甚麼國事學會,加入婦團即可。

有趣的是,擁有婦團思維的,不單是寥寥數十個地區婦女會,而差不多是互聯網以外的整個香港。香港的婦團政治生態,可見於各種選擇性的政治潔癖。例如唐英年僭建事小,外遇和推老婆孭鑊事大;選前被爆醜聞罪無可恕,選後被爆則應給予機會「做實事」;立法會內喝罵掟焦有欠和諧,但和平拉布則又窒礙民生;說六四、文革就「中國已經今時唔同往日」,南京大屠殺則可日日提……在一般被認為「非政治」的公共議題以外,則盲目宣揚家庭價值,把性開放視為問題而非純粹的現象,以成家立室、家庭和睦為上,重和諧、解決紛爭甚於公平和是非對錯……崇尚傳統價值、鼓吹團結、服從權威等專制政權所賴以維持的關鍵論述,全都可見於香港的婦團思維。

只要了解這種婦團思維和充斥這種思維的香港政治,就不難明白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在德育和國民兩方面的雙重洗腦,其實有一清晰的脈絡。德育部份的洗腦,在於灌輸保守傳統的社會和家庭價值,透過倫常和保守的性觀念,把家庭的存在塑造成自然體和應然狀態;國民教育部份的洗腦,則在於透過混淆國家、政權和黨等不同概念,導人認同中國共產黨的統治。有在高考讀中化科金耀基那課課文的人或都會記得傳統中國文化中,國被視為家的擴充,而事實上將國家與家庭作類比的論述也確實隨處可見,故此,當德育部份的課程結合視國為家的論調,其實就已正是國民教育的核心:家與國一樣,都是我們安身立命之所,所以都值得我們去愛護;父母和黨/政府一樣,可能偶爾會犯錯,但最終出發點都是為我們好,我們要體諒;沒有人希望家無寧日,正如沒有人希望社會事事有人反對,破壞社會和諧……家庭沒有超然的、制度性的法律,也從不會講平等,這就是為何傳統中國和整個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不會教你真正的法治和人權。

在國家與家庭的關係被過度浪漫化的情況下,保守的家庭觀念往往是專制統治最忠實的同謀。也許國家相關議題實在是太過搶眼,而公共/私人這一二元空間劃分亦因為「關心社會」的論調而越趨鞏固,很多人在反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時往往只把目光放在國民教育這一「大事」上,而忽略了德育部份灌輸偏頗的個人家庭道德觀這點「小事」(又或者根本早已全盤接受了傳統保守的道德觀而完全不覺得偏頗)。婦團政治的危險,在於明明性別、家庭等議題最終會指向自由與專制政治的對決,它卻能藉家庭的神聖把這些議題從「親中/泛民」這一二分的政治光譜中抽離,讓不少服膺保守道德觀的親泛民派不自覺地成為中共專制統治間接幫兇。此種抽離,正揭示了為何社會會把德育部份從反對的對象中抽離,只反國民教育而不反德育。

婦團政治可謂保守社會道德立場的極致,在香港這個被一整個專制國家的陰影籠罩的政治體系下,保守的社會價值往往是專制的同謀。早前某位被爆有上召妓網站的通識補習名師撰寫了一個政黨立場分佈圖,該圖的分析頗有問題,死因之一正是完全無視了保守/開放社會道德立場是經濟立場和是否支持民主以外的第三個政治立場分野。然而,把社會道德立場的從政治從抽離出來,正是婦團政治充斥的證明──保守是為常態,開放進取的社會道德立場被邊緣、小眾化。這就是只反國民教育而不反德育的香港政治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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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觀點主流化的兩難

「性別觀點主流化」(mainstreaming a gender perspective),當筆者第一次聽到這詞彙時,跟大部份人一樣,都覺得不明所以,總之就似乎是跟性別歧視相關的名詞,然後就是又一個被高度學術化、陌生化的術語。但這名詞其實沒真的那麼複雜;不論是要求增加商場女廁廁格數目,抑或是民建聯最喜歡研究的女性走光黑點,其實都屬於它的主要涵蓋範疇。

 

自稱是女性主義者但其實不學無術的筆者,沒找過相關的理論書籍,但基於個人理解,性別觀點主流化主要針對兩個問題:一是將其實只是男性獨有的觀點一般化為「所有人」或「一般人」的觀點,二是更本質的、把男性視為人的最基本形象。第一個問題正是女廁廁格數目和走光黑點這些議題背後的真正源頭:建築物的設計只是從「男性的」觀點去考慮一般人的實際需要,因而忽略了一些「女性特有的」關注 (這裡的用詞特意用得很有問題,下文會再作討論,如果你完全不覺得有問題,恭喜你,你應該繼續閱讀本文)。性別觀點主流化在這問題下所主張的,是要同時從男性和女性的角度去考慮何謂一般人的實際需要,因為真正的一般人中有男亦有女。

 

第二個問題更嚴重,但卻又更少人能察覺。簡單來說,就是當要傳達某些訊息而該訊息的內容與性別完全無關時,我們往往會選擇用男性來表示「人」的形象。用簡單直接的例子說明,如果你要用一幅有紅衛兵的畫來諷刺國民教育的洗腦,而你只畫一個紅衛兵,那麼那個紅衛兵十之八九都會是男的。男性形象被視為人的基本形象,換句話說,就是只有當有特別原因時女性的形象才會出現,這些原因包括訊息對象主要為女性、以女性的形象作招徠、刻意在表達上達到性別平衡等,總之就是如果只想說「人」而不特別是「女人」時,那個人就往往會是男人。在這裡,性別觀點主流化就是要改變我們這一思考習慣,令普通人的形象不再為男性所專享。

 

上文所提及的用詞問題,正正就是上述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把一些關注或需要視為「女性獨有的」,那就暗示了女性比「一般人」有一些額外的需要,但當世上有一半的人都比「一般人」有額外的需要時,這「一般人」還算甚麼一般呢?其實按照同樣的邏輯,我們應該也可以說是男性比「一般人」少了一些基本的需要,而正因為我們會覺得這種想法十分不自然和奇怪,才更顯得社會離完成性別觀點主流化還有很遠的距離。

 

以上的解釋看似很有條理,但其實還隱藏著一個涉及女性主義長年以來內部爭論的兩難:如何定義「女性的」。當我們說女性的觀點、女性的形象時,我們是在假設所有 (或大部份,或「正常的」) 女性都有共同的觀點和形象,即有「女性本質」。這表面上只是描述性的、實然的假設,但卻暗含了一規範性的論斷:正常女性都應該有這些本質。女性主義時常提及女性在社會中受到各種各樣的壓迫,而性別定義正是其中一種無形的壓迫,然而主張女性應該有某些本質不就是在為女性定型嗎?

 

一些膚淺的婦女權益團體,常常把性別歧視、欺壓婦女等口號掛在口邊,藉此爭取加強對女性的保護,筆者早已見怪不怪,明白他們才是女性主義最大的敵人。把女性視為弱者和被保護的對象,是一種性別定型,這個道理已有很多人論及,但筆者所憂慮卻又不知如何解決的,卻是這種性別定型連結著性別觀點主流化此一重要的主張,而此主張正針對著一些確實地違反性別平等的問題。這也是筆者無法完全認同性別觀點主流化的原因。

 

事實上,只要倒過來想,到底應該怎樣定義「男性的」,就連「性別觀點」的存在與否也可被質疑。那些在性別觀點主流化的敘事中被認為是估據了「一般人」想法的男性觀點,到底是否就是所有或正常男性所共有的觀點?若回答「不是」,則所謂的性別觀點站不住腳,那裡只有一場與性別無必然關係的話語權力之爭;若回答「是」,則存在著一個對「男性本質」的論斷,一來是性別定型,二來在實證上也未必站得住腳。面對這樣的兩難,自稱女性主義者的筆者不可能全盤接受性別觀點主流化的主張;不過筆者最少還可以這樣說一句:無論以男性和女性觀點作為討論基礎有否犯上性別定型,只讓男人獨佔「人」的基本形象都是要不得的。

 

以上所言,對一些女性主義的專家來說,可能毫無新意,亦也許錯漏百出,但這的確是筆者的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