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October 2012

打字練習 (二)

素材:黃碧雲 (2001),《無愛紀》,台灣大田出版

目的:記錄個人認為女性主義最精妙的展示

前言:

小弟自問是一名女性主義者,而導致小弟走上這條不歸路的,黃碧雲的著作肯定是關鍵之一 (另外還有施叔青的著作)。而這些年來讀過覺得最難忘的,還要數《無愛紀》中「條春累事」四個字。短短四字,個人認為道出了人類歷史以來一切性別權力問題的根源,其無可避免亦是女性主義多年來的分析與實踐都尚不能突破的困局所在。

節錄的原文出自書中第48至50頁,全是九十歲三胞胎中排行第二的太乙之言,長長的一段。由於是口語直述,作者行文特意加入大量老年人口語的不合文法,倒是有其親切自然之處,內容亦頗為抵死精妙,值得一看。

「我說呀姑娘仔。我九十歲了我太乙做人做好久做到厭。我阿姊太一呀,我們八十五歲那一天話做人做好厭不如不做,我說老皮老骨你怕等不及,全身都睡了進棺材還得一個頭一對眼,伸出來骨碌骨碌兩頭望。都無甚好看了我說阿姊,大蛇屙尿又見過,老鳳生蛋又見過;見過見盡等來等去都不死,你有乜符確無符。我九十歲了乜都見過,就未見過男人條春。我到九十歲還是姑娘仔。我不中意男人,也不中意女人。人人都有一陣臭味近我身我就想嘔。我不中意有人摸來摸去,摸乜鬼。那時有個何復,我做女那時有個何復,幾瀟灑騎馬好像風一樣,不中意阿姊太一又不中意我妹太初就要我,我話三姊妹一模一樣隨便要一個都可以,他誓不肯去跟我阿爸說要娶我,我跟阿爸說人有陣臭味我不喜歡。我不嫁,一世都不嫁。阿爸話你不嫁怎行過兩年就嫁。過兩年那個何復還來,我說你娶我姊,娶我妹不要娶我。他說我就要娶你。我說你娶我我離家出走。他不信阿爸又不信,太一太初都不信。我就離家出來,跟了個阿嫂去做工人去煮飯。煮飯那處又有個阿祿,做男工要落田話中意我。我說有乜好中意全世界女人都一樣,有奶有洞。後來跟個主人走到香港,有個三水鄉下姊妹居然找到我,先至跟我阿姊再通信。到日本仔來我兩個姊妹又走落香港,兩個都嫁了。我阿妹太初呀,她生完又生她一樣未見過男人條春,總之一條黑漆漆塞進裡面就柯裡吉蒂。我未見過我亦不想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見著春就多事。你阿爸你阿媽,阿爸不是你阿爸,阿媽不是你以為那個阿媽,還不是條春累事。我到三十歲都有男人要我,做籐器的叫阿秋,我做住家工他去探主人親戚,見到我就成天跟著我要同我看戲。我做乜要同你去看戲,我說,成個戲棚那麼多人陪我。我用水潑他他亦不肯走,後來我叫阿媚做奶媽那個阿媚帶條黃狗去咬阿秋,那條黃狗真咬到阿秋小腿成塊肉扯下來,嚇得我怕咬到他殘廢。給黃狗咬完那個阿秋還跟了我幾個月,跛著跛的遠遠跟著,都算癡心還不是條春累他。他沒春就不用給黃狗咬。他有春他不發姣也不用給狗咬。後來老了才落得清靜,到停經那年居然又有個阿鄧,都成八十歲,當初我還以為他是阿伯叫聲他鄧伯,有湯有水都會叫他喝,念他一個人兒孫都說在加拿大。誰不知他喝完湯那次煲的我好記得是燉豬腦,他真是吃了豬腦變豬腦居然一跪跪在我面前,我說鄧伯你腳痛你甚麼事。他老淚縱橫的說都不敢求我,但他想與我做伴。我說好了你以後不要來找我,老闆不高興,那時我做包伙食,一天煮一餐,都幾好。他更哭得厲害,我怕人家說我虐待老人只好扶著他,我老了人都和善起來居然跟他說,鄧伯你不要想,你若是喜歡我我們是朋友,大家去飲茶,你若不想做朋友就大家各自走路,大家都上年紀了知道世事勉強無幸福。我心想你走運了你早二十年遇到我你就要給黃狗咬。男人真是慘到八十歲還春心動。所以姑娘仔你要聽清楚,說情說愛說到尾,一個春字累人而已。」

渡輪慘劇:有些人可以體諒,有些人不可原諒

南丫島渡輪慘劇,誰人也不想它發生,但不知為何發生了,總之就是發生了。救援的工作,從一個普通市民的角度而言,是該做的都做了,香港的救援紀律部隊,全都是無名英雄。至於意外的來龍去脈,誰又該為事件負責,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猜測也是無用。不過這些評論只適用於意外本身,就香港市民對這意外的反應,和其牽扯到的政治而言,則又實在忽然有太多話可以說。

 

筆者明白單是「牽扯到的政治」這幾個字詞,就已經可以引來「冷血」、「死了人還抽政治水」等怒罵,那很好,筆者特意暫且擱下其他撰寫中的題材而挑這個時候寫渡輪慘劇的政治,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正面回應這種利用生命的殞落將政治潔癖昇華至具攻擊性的現象。

 

渡輪慘劇被公佈後,網絡上除了是大量的「rip」外,還有就是對李剛和大陸的高度介入感到強烈不滿。香港水域內的海難,怎樣看都是香港的內政範圍,公佈意外發生的,卻竟是中聯辦的李剛而不是其站在一旁的行政長官梁振英,之後再來一個領導人「批示」要做好救援工作,這些全都是大陸公然介入香港內政的鐵證。網民對此有所批評,並進而質疑是否還應放「國慶」煙花,卻換來用人命抽政治水、不尊重死者的指責,彷彿在人命傷亡的慘劇中我們不可以有悼念和祝福死傷者以外的感情和行為,否則你就是十惡不赦。如此想法在群眾之間瀰漫,簡直是另一個 (後設的) 慘劇。

 

這些指責背後的假設明顯不過:網民的批評另有政治計算,用別人已然喪失的生命作為工具,以達到與意外毫無關係的政治目的。這假設當然有問題,我們對是次慘劇所感到的哀痛,與指責我們的人是一樣的。不過筆者更欲指出的是,在這些指責我們的人眼中,大概意外中的死亡莊嚴得不應有任何政治成份,而其結果是對政府的一切回應手法 ──只要它們不加劇傷亡──選擇沉默,彷彿這是悼念的一環,如默哀一般,在垂首期間要對與傷亡無關的問題視而不見,而打破沉默者就是不尊重場合。真心難過者定必會尊重場合,所以不尊重場合的人另有謀算;換言之,尊重死者就必定會尊重這樣一個場合,這就是批評者的邏輯。這邏輯的問題,亦明顯不過:當身為政治本體的政府介入一個意外和其中的死亡,還如何讓死亡遠離政治?對政府沉默因而自以為沒有政治成份,自相矛盾得何其悲哀。

 

然而,因慘劇而悲傷,因悲傷而短暫失去理性,只證明我們都是香港人,為發生在香港人身上的慘劇而哀痛,這哪有不情有可原之理?故筆者只回應而絕不責備這些批評者。同樣道理,筆者亦希望他們明白,一些網民因渡輪慘劇而猛烈批評大陸,也是出於哀我港人之心,縱有過火或不理性之處,亦因悲哀之故,在僅餘的自治已風雨飄搖之際,對大陸政權無恥且違法的行徑和平地作出譴責和反抗,是服膺香港核心價值並以香港為家者的情操,亦是香港人理應互相體諒之事。

 

筆者所不能原諒的,是那些選擇性地利用香港人相濡以沫之心以蠶食香港的無恥之徒。梁振英和其背後的中國共產黨看準面對意外傷亡時香港人的高度政治潔癖,利用慘劇帶來的哀傷麻醉香港人的警覺性,好使中聯辦公然對香港內政的介入能免於各界猛烈的批評,用香港人的死亡推動香港的滅亡,這才是最冷血、最侮辱死者、最卑鄙的政治謀算!我們在死者屍骨未寒之際說政治,是因為我們不能眼觀同為香港人的英魂被如此踐踏卻選擇默哀!三十八條人命,我們絕非冷血地毫無感受;恰好相反,正因為我們無比哀痛,才會對褻瀆他們的梁振英和大陸政權無比憤怒。

 

你不碰政治,政治卻會來碰你,渡輪慘劇正正就是告訴香港人,中國共產黨要消滅香港的政治謀算,是到了一個連你的意外死亡也不會放過的程度。而更可恥的是,它們深明香港人政治潔癖的習性,在是次慘劇中以參與救援這角色美化自己的行徑,試圖讓我們誤以為政治不因它們而起。政治潔癖或許是個人選擇 (倘若習性能是選擇的結果),但香港人集體的政治潔癖已經成為被敵人看準作消滅香港的踏腳石了。筆者也是香港人,明白政治讓人不好受,在涉及死亡的氛圍下更甚,但正是因為面對已逝者,有些原則我們更要堅持:當連默哀的場合都已被中共的政治統攝,在這種場合下仍因政治潔癖而諷刺地成為協助其政治謀算的共犯,又何嘗不是一種對死者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