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March 2013

[五皮潮文] 從《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透視道德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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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幫賈小姐篇五皮文變潮文,當幫積下陰德

《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的成功毋庸置疑,僅Facebook上四百餘字和一張相片卻引發了近8000個轉載,更掀起了追捧草根階層中「良心小店」的熱潮。但在這篇文章靠「貶低年青」大獲全勝的同時,倘若我們不只滿足於從文章中獲得低層次的道德刺激,便會為該文的成功所折射出的今時今日之道德塔里班形象備感沉重——或許這篇如此「貶低年青」的文章能做到「口碑不俗」、被香港普羅大眾認受獲得廣泛共鳴,只是「網絡道德」的誤入歧途。

以「貶低年青」偷換「保衛基層」

作為香港中生代左翼活躍份子中的佼佼者,Benson Tsang近年來被許多擁躉視為讓香港道德水平「枯木逢春」。然而,他摸準的這套低成本、高收益的港式情緒小品路數,看似在為被地產霸權潮流不斷蠶食的「好人好事」正名,實際上卻和這座城市生產的許多其他不負責任的文化產品一樣,鼓勵著港人愈加反智、愈加不介意貶低年青甚至以貶低年青為榮。

從一開始,這篇文章的賣座法寶,就是毫不掩飾地販售和消費世代和階級道德。以良心基層老闆明哥和浸大學生的言行對比,讓網上讀者「爽」進內心身處——創作者狡猾地用「貶低年青」偷換了「保衛基層」,使得人們不必對鞭撻年青人有任何羞愧,因為這是「道德良知」。而《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作為一篇Facebook文的惡劣之處,正在於它把對網民「尋找仆街」心態的縱容,上升為一種變本加厲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打正旗號「沒有最仆街,只有更仆街」。

偷換概念得義無反顧的《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它連文章附圖都要放進“人間有情”中——卻連「左翼運動」一貫堅守的道德原則也付欠奉,它甚至不是個有邏輯的故事。即使忠實粉絲,也難以講明除了從「開party」引起的直覺反感,該文意義何在,於是他們說,至少還有無恥的大學生「只」從良心小舖R sponsor、「只」剝削窮人資源的讀屎片學生。

但這恰恰是讓人最心驚之處——因為「只」針對大學生,所以可以臨時起意即興上載圖文,交出一個大學生劣行的故事,因為「只」需要不齒八、九十後的人看懂,所以夠短夠激夠煽動,就能令他們high至極;因為要滿足這些網民,所以要盡情釋放這個高度文明的社會內部人們壓抑心底的希望有人仆街,將PK的pressure變成睇人PK的pleasure。

《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的賣座,證明Benson Tsang用世代矛盾煽動普羅大眾成功,也印證網絡和左翼文化產品中的「潛規則」:「加害者仆街」才是叫好叫座的「保衛基層」之主流。

一些網民在留言時大言不慚:「大學生有錢讀書, 無錢開party!」Facebook用戶與網民早已視「八、九十後大學生唔掂」為理所當然,甚至理直氣壯地將其指責為「讀屎片」,這種世代偏見上顛倒黑白、毫無反省能力的惡性循環,才真正讓人感到悲哀。

對於追求平等公義者而言,比救濟窮人更重要的,是怎樣以身作則、關懷現實。但《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卻無疑作出了一個畸形的示範。文章擺出「拯救良心小舖」的姿態,看似全文都在講明哥被無恥浸大生的「剝削」,但實際上是以一種毫無承擔的寫作姿態去傷害年輕人。「尋找贊助」的概念被偷換成「剝削基層」,贊助關係被偷換成偷呃拐騙、賤格與刻薄,而「就職禮」更偷樑換柱成「開party大過天」的只懂享樂。作者在謾罵大學生的卑鄙無恥中,並未提出思考與反省,反而以聖人的態度定性事件,將大學生找贊助的複雜狀況簡化為「中產青年」與「善良基層」的對立——找贊助和「乞兒兜攞飯食」無異,而向良心小店找贊助根本就是欺壓窮人的工具。

整篇《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中,作者自認基層「戰友」。他們「幫助」明哥的同時,也在充分利用敘事詭計侮辱明哥的智商。文中明哥性格率直「又不懂拒絕」、全無抵抗能力,而這文也爲迎合大眾的「睇人仆街」心態而不設下限——搞起底噱頭、用「party」貶低就職禮、主觀偏激地消費世代和階級想像卻不探究想像的形成機制。一切都以最煽動偏頗的方式呈現,反正人們只滿足於看過、轉發過、鬧爆過,不必對真相本身心懷任何敬意。

《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宣稱「你地[大學生]有良心,就成班人自動自覺夾番錢比明哥」,但這種在起底後將「停止剝削」的選擇權直接交給大學生的態度,也正表現出作者的不負責任。左翼運動有引導大眾明辨是非的作用,因而上載一篇提供追打大學生快感的圖文,本身就是助長大眾的惰性。在香港這座根本不拒絕「貶低年青」、甚至刻意追捧「貶低年青」的城市,作者更能利用人們跟風追逐世代身份的心態,將「年輕人」與「不思進取」劃上等號,讓人錯覺「多給年輕人教訓」才是香港的出路。

左翼的魅力,源於崇尚平等卻不止於平等,無的放矢地消費世代矛盾,只會令當下左翼思潮缺失底蘊、缺乏對社會矛盾深入解讀能力的形象進一步惡化。故而,拒絕「貶低年青」是我們面對「平等」時應有的態度。

「反大學生」背後的狹隘與恐懼

《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的面目很「基層」,但它真正的敘事論述卻是「聖人拯救」,是Benson Tsang怎樣從大學生手上拯救明哥。正是明哥的過份好人,導致被幫助的窮人在苛索贊助的大學生面前愈趨被動、主體性日益模糊。大學生由昔日的社運主要參與者變成今日的追隨主流價值,令一些人始終意難平。《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為這些人提供廉價的發洩,以極富煽動性的方式去「污名化」大學生形象——浸大各學會竟賤格、無良到專找良心小店贊助開party,香港網民則在盡情批評大學生的不濟和無良中享受到快感。這種醜化與奚落,其實是狹隘的「精神勝利法」,力圖表明儘管港人自認「貶低年青」,也絕不及大學生的荒唐乃至無恥,而香港的「良心」,卻正在遭受大學生「無良」的玷污。正如報章上,八、九十後工作欠認真的新聞被瘋傳,完全符合文中傳達的主旨:大學生是「寄生蟲」、是差劣之輩,任何令人髮指的無恥行為他們都做得出。

上一代港人的「功利」,最多是只顧自己,而大學生的功利,根本與禽獸無異——《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中這樣的暗示,反映一些人面對大學生的焦慮,早已變得扭曲。大學生可以做香港的未來楝樑,卻也無法改變香港網絡的文化,不少人臣服於大學生在組織活動經驗層面的強盛,卻又決計不肯放棄精神層面殘存的優越感,這種一邊依賴、一邊排斥的矛盾關係,令一些人對大學生的心態正像事件中Benson Tsang那樣飄忽:一開始大力鞭撻學生,之後卻帶頭大讚其「知錯能改」;既煽動網民大鬧大學生的「低質素」,又在事後不斷美化和攞采。當一些人在大學生這個「他者」面前,感到尊嚴流失、底線崩塌又偏偏無力還擊時,病態的網絡公審便愈演愈烈。

因而,對大學生的形象極盡醜化之能事,成為《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迎合網民心理的一種投機。Benson Tsang有小聰明卻沒有大承擔,他很清楚貶低大學生在網上有「政治正確」的效果,能讓網民「自我感覺良好」,卻也無形中展示出網絡社會最狹隘、最投機與最虛偽的一面。Benson Tsang之於浸大學生,不但沒表現出道德優越,且兩者的唯一區別只是浸大學生手中掌控更少網絡動員經驗、話語權、和主見。

文中的Benson Tsang完全按自己對事件的了解,去呼籲浸大學生主動找哥明「補鑊」——這個建議的吊詭在於,整篇文章看似幫助、拯救了明哥,但實際上就情況而言,回應、救助的主導權根本就不掌握在明哥手上。網民認為明哥大過好心,而在明哥心目中,網民是怎樣的形象?——報章報導回答你,是「多啲原諒,唔好帶咁多仇恨」。

當一群大學生要找贊助,他們腦海中只能想到「基層小店」。Benson Tsang用這種設定,為香港的大學形象作出令人心寒的註腳:「大學生」等於「欺壓基層」、年青等於「不思進取」、不是一般人在大學生心目中地位低下,而是大學生在一般人心目中太過廉價。當我們冷靜反思香港今時今日的語境時,便會發現整個環境的確如此。大學生在香港受資助、不讀書、搞party,很多人只能批評他們膚淺的、物質的、浪費的生活模式,但這些人自身生活文化的輸出上卻很蒼白。大學生思想沒有深度,當然不只是因為大學沒教授人文價值,因為如今整個香港能引以為傲的,只剩下中環價值、金融市場、和享受「低稅」的自由。

《這是一個十二級火的事》中Benson Tsang出於認識明哥對大學生大力鞭撻,不單是為「義」,更是出於想人仆街 (或自己上位)。他的角色形象恰恰照明了當下一些香港人的焦慮癥候——無論是「反大學生」的熱烈,還是其他起底事件的瘋狂,港人作出判斷的基礎都是「想人仆街」。人們想「睇人死」、「睇人折墮」,就像文中Benson Tsang主動了解並公開涉事學會名稱,并堅信一旦「起底」,隨之而來的會是對浸大學生來說天誅地滅的恐怖災難,而浸大學生面對網民壓力,則一如梁振英對中共的逢迎、怯懦、與妥協。或許這樣一則寓言,反而能令人懂得,狹隘而毫無反思精神的「想人仆街」,只會令網民在網絡道德中更被動不安、失卻理智、並無益於建構新主體性。

香港也好,香港網絡也好,都需要以智慧去探索積極、進取的討論空間,重塑符合當今語境的自我形象和自我意識。發佈和轉貼作為網絡文化產品中的核心資本,更應為網民提供健康的討論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唯有如此,網絡文化才會再度煥發出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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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知錯能改」的公義

http://www.facebook.com/notes/henri-chong/%E7%9F%A5%E9%8C%AF%E8%83%BD%E6%94%B9%E7%9A%84%E5%85%AC%E7%BE%A9/10151539846628162

很有條理地指出了報導文章的撰寫人的問題。希望大家認清楚,即使要用「加害者-受害者」的二元邏輯去理解事件,浸大生和明哥並未涵括事件中的所有角色,因為報導者Benson Tsang也是事件角色之一,而且此Benson Tsang才是真正的加害者,浸大生和明哥都是受害者已而。

誰是伯仁?──簡短回應《這天,我成了道德塔里班》

平常寫數小時以至本天的文都沒甚麼人回應,這次hea寫一千字不到卻竟然無故上了主場新聞,也不知道應不應該稱為受寵若驚。其實在Facebook上的轉貼也有不少批評,有些也頗有說服力,明確地指出了一些論證上不謹慎之處,筆者也無意死撐,之不過再回應也沒價值就是了。倒是主場新聞的這一篇《這天,我成了道德塔里班》(http://thehousenews.com/society/%E9%80%99%E5%A4%A9-%E6%88%91%E6%88%90%E4%BA%86%E9%81%93%E5%BE%B7%E5%A1%94%E9%87%8C%E7%8F%AD/),看似持平,卻實質非要為事件定性,陷浸大學生和明哥於不義不可。既然該文作者原文引錄筆者文章,那筆者也只好另花半小時作個簡短回應好了。

「從以上的感想、聲明看來,很遺憾的,浸大學生以至很多支持這些大學生的人,到現在還未知道究竟公眾反感的原因是甚麼,而他們應該道歉的理據又是甚麼

公眾反感原因其實無他,就是寫報導文章的人的偏頗報導手法,這正是筆者於上篇文章的主要抨擊之處。

至於道歉的理據,就更加可笑了,且看:「因為整件事就是因大學生而起的,這種「道歉」的性質接近於那種「給你添了麻煩,很對不起」,而非自己做了錯事而致歉那種」「這其實就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現實版。伯仁的死,你沒有下手,沒有直接責任,但是單是為了伯仁死了這個結果,表示最起碼的歉意也是很應份的

對不起,這不是唯一的詮釋,因為筆者一樣可以把整件事的起因詮釋成寫報導文章的人的頗偏手法煽動了網民的情緒。你認為找善心窮人R sponsor很可恥,我一樣可以認為這樣做沒問題,反而是借此大造文章的人才是始作俑者。在這詮釋下,根據該文作者的邏輯,該道歉的是以偏頗手法寫報導文章的人才對,因為是他的煽情式描述給明哥和那些浸大學生雙方添了麻煩。伯仁是誰?一定只能是其他被明哥幫助的窮苦大眾?難道整件事就不可以是一篇不專業的報導令明哥的善意無故成了殺害浸大學生的利刃,使明哥自覺幫人反累人而陷明哥於不義?

本已不欲再說甚麼的筆者之所以還要作此回應,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既已出現了這麼多評論,上述這個詮釋竟然從來沒人提及。如果這詮釋連提出來也是罪的話,那筆者倒也不介意當這個罪人,把可能拋出來讓大家反思也好痛罵也好。浸大學生或許不智,但不智並不等於無恥,如果該文作者所指的道德就是透過把兩者等同、讓浸大學生成了唯一的罪人而任由最初的報導者繼續站在虛假的道德高地,那這道德不要也罷。

批評浸大學生找明哥贊助背後的狹隘左翼邏輯

浸大學生找深水埗明哥贊助食物以資派對使用一事,不到一天已被反覆轉載。一位朋友說原來現今大學生的身份是一種「原罪」,甚有見地,當「不務正業」的年輕人不但不積極裝備自己,反而去剝削慷慨助人的勞苦大眾,一方面在左翼思維充斥的現今香港社會來說可是死罪,另一方面亦符合八、九十後不思進取的論述,所以不論政治立場,你都可以安全地加入對這些大學生的批判之中。

筆者身為過期超齡大學生,從未上過「莊」,但其實只要近上過莊的人有一定接觸,就知道他們找贊助 (即「R sponsor」)的必要性,這跟任何組織舉辦活動去找贊助一樣。只是這些圍威喂的學生組織,作為大學教育的一部份,讓大學生汲取組織運作和籌辦活動的經驗,對將贊助視為投資的商業機構來說,根本沒有投放任何資源的價值。甚麼等級的組織就有甚麼等級的贊助,除非「莊員」有人脈或背景,能得到大型商業機構或親中具財力政治組織的贊助,否則這些學生組織大多只能找不太計較贊助所能帶來的投資價值的地區店舖作贊助者。當然,地區店舖也要搵食,也沒義務贊助任何人,結果就是一般學生組織只能找上少數的好心小舖當贊助者。

換言之,現已被「懶惰學生不斷佔良心小舖便宜」這一敘事統攝的複數學生組織找上同一小舖當贊助者的情況,其實只是學生們尋找不同贊助者後只有少數店舖肯首的結果反映。在這情況下,按照左翼的邏輯,最應該被批評的是欠缺企業社會責任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不肯贊助那些名氣不大的學生組織的商業機構,而不是被妖魔化為不務正業只顧吃喝玩樂的大學生。

當然,對身為極端右派的筆者來說,群眾普遍愚昧,故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何他們會加入對大學生口誅筆伐的行列。報導事件的文章只出現了兩類人:熱心助人的明哥和浸大學生;由於前者不富裕卻又慷慨幫助窮人,自然是好人之中的好人,那剩下來的浸大學生就只能是剝削他人的無恥之徒。這種二分是基本的左翼邏輯,也是老掉牙的敘事手法,適合懶於思考的人,問題在於真正的左翼就應該能看到該文所未提及的相關因素,而不是被文章的角色塑造手法牽著鼻子走。這也說明現時很多香港的所謂左翼,目光是如何狹隘。

要筆者這個右派來解釋何謂真正左翼,感覺實在很不良好,所以本文是在毫無結構考量的情況下用少於半小時寫成。對這事件,筆者不會再說甚麼,接下來會做的,就只有吃花生和恥笑。

「後推理小說」的實驗:從後設文學的角度理解《海貓鳴泣之時》(3)

六、後推理小說實驗的敗筆:致命的敘事結構矛盾

相比起前作《寒蟬》,《海貓》在玩家之間的評價明顯較差,而兩者在動畫化後的下場就更是明顯:前者在本篇完結後還能不斷出OVA來賺錢,後者卻連〈散〉篇的動畫化都還是遙遙無期。《海貓》令玩家和支持者失望的原因,主要在於它未能如他們所望,就謎題給出明確的解答,反而在ep8中大肆諷刺一直尋求推理和真相的人,讓人覺得作者自恃作品受歡迎,就漠視玩家的感受。另一個令推理派失望和憤怒的原因,是作者推翻自己訂立下來的紅字規則,且解釋牽強,彷彿只為不讓人猜到謎團而不斷「扭橋」,欠缺體育精神。

誠然,若從後設小說和後推理小說的角度,這些被人抨擊得最猛烈的地方背後大都有其創作上的考慮,但不等於能為作者開脫,因為ACG市場本來就不是純文學的領土,絕不能說甚麼典雅高深的純文學既已紓尊降貴到「低俗」的ACG作品中,ACG受眾不懂欣賞還去批評其高深就是受眾的錯。如果作者一心是打算開啟玩家對後設文學的眼光,落得如此下場就只證明他力有不逮、眼高手低而已。《海貓》從內容上無法成功引導玩家接受那些後現代主義對現代主義的批評 (甚至大部份玩家根本都沒有察覺這意圖),而作者始終都無法讓玩家不再執著追求真相,最後還竟然因為自己的失敗而遷怒於玩家,把他們諷刺為沒有「愛」的黑山羊,這種不承認自己創作能力不足而只怪他人欠缺欣賞能力的態度,絕不可取。須知道後設文學本來就非主流,在離開文學和藝術圈後就更鮮有人認識,所以要在成功地在ACG宣揚後設的概念對作者的創作能力其實要求極高,更何況是以推理小說這現代卻通俗流行的文體為切入點,就更難改變玩家的既有觀念。況且同樣是後設作品卻能大受歡迎的就有將要推出第二季的特攝片《非公認戰隊:秋葉原連者》,在ACG作品中實踐後設文學,絕不能成為為作品不被欣賞開脫的藉口。

若將評論放回後設文學的範疇內,則筆者最關注的,是《海貓》作者把敘事層之間的關係寫得複雜至連他自己也駕馭不了。要分析這個問題,筆者需要先解釋何謂敘事層和後設小說中製造複數敘事層的手法。

所謂敘事層,即一段故事或劇情──敘事──所處的文本空間。傳統的小說或故事通常都只有一個敘事層,與作者和讀者所處的現實世界相對;換言之,即書中的小說世界為虛構,作者和讀者所處的世界為現實,虛構的小說世界為敘事層。除了虛構的世界外,在過去事間點所發生的事件也可以由於其在現在時間點被複述而成為敘事,處於敘事層之中。在後設小說中,敘事層則通常不止一個 (甚至越來越多非後設作品也有多於一個的敘事層),用以反思敘事主客體的關係。在《海貓》中,棋盤世界、「上位世界」和1998年緣壽的時空等都是不同的敘事層,因為後兩者參與了前者的創作和閱讀,所以如果視整部《海貓》為一部創作,那棋盤世界就是「作中作」。(「上位世界」和1998年這兩個敘事層的關係則更為複雜和混亂,本節後段將會詳加分析。)

要創造複數敘事層,一般來說最少有兩個方法:1) 在劇情中加入對「作中作」或另一段敘事的創作和閱讀 (或倒過來把一段劇情變成「作中作」) 和 2) 將對過去的事件的追尋、回顧、詮釋或記錄寫成劇情的一部份。(如果考慮到所謂的記錄其實帶有主觀性的取捨和一定程度的創作,則第二個方法只是第一個方法的延伸和應用。) 《海貓》同時使用了上述兩個方法,創作出最少八個敘事層:

(一)   最初出現,也是最底層的,敘述六軒島大屋慘劇的敘事層 (後來得知為棋盤世界)

(二)   從ep2開始 (正確來說該是ep1茶會) 出現「上位世界」對棋盤世界的閱讀和討論;

(三)   ep3結尾出現1998年的時空,令1986年的六軒島慘劇成為過程不明但結局清楚的過去的事件;

(四)   ep5中在金藏書房進行推理時的空間,雖是棋盤世界的一部份,但又比人類角色所處的世界更為「上位」,當中的戰人和魔法角色繼承了過往ep的記憶;

(五)   ep5的「幻想法庭」和ep8的黃金鄉作為特殊的空間,能讓「上位世界」和棋盤世界的角色同時出現,透過兩個敘事層界線的塌陷構成一個新的特殊敘事層;

(六)   ep6將過去的其他ep寫成由1998年時空中八城十八創作的「偽書」,使「上位世界」也變成創作,而1986年的六軒島慘劇對1998年時空來說從此具備了「過去的事件」和「二重創作的對象」的雙重意義;

(七)   ep6的「偽書」概念令1998年時空出現了 1) 偽書作者所處的「現實」和 2) 作為「偽書」劇情一部份的被創作的1998年時空這兩個不同的敘事層;及

(八)   ep7克蕾爾在「上位世界」中的「朗讀」創造了有別於棋盤世界的另一敘事層。

若對這八個敘事層的關係詳加分析,就會發現它們的關係非常混亂,尤其在是〈散〉篇中不斷加入新的敘事層,使敘事層之間的關係越來越亂,整部作品敘事結構的矛盾越來越多,令《海貓》這個後推理小說的實驗蒙上了污點。

首先,作者在毫無合理理由的情況下對同樣是在棋盤世界裡的人類角色和魔法角色作出完全不同的處理。魔女的同伴明明全都是棋盤世界裡的角色,卻不但知道「上位世界」的存在,更可以同一角色的身份出現在「上位世界」之中。筆者之所以一直都為「上位世界」加上引號,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看不出這個敘事層對棋盤世界的角色來說有多「上位」。這個問題在ep5中尤其明顯,「上位世界」既可以是上述的敘事層(二),也可以是敘事層(四),而劇情更清楚表明兩者的不同:敘事層(二)中的貝阿朵莉切已是活死人,敘事層(四)的貝阿朵莉切的活躍只是由存在於敘事層(二)中的GM 拉姆達戴塔露於棋盤中創造。「上位世界」概念的飄忽和模糊,是《海貓》在敘事層方面的第一個致命傷。

與這相關的,是「棋子」概念的矛盾。一些角色既被稱為棋子,那他們自然應該是存在於棋盤世界之中。然而,姑勿論魔法角色、古戶繪梨花和異端審問官等人能自由穿梭於棋盤世界和 (各種定義的)「上位世界」,ep4中以擔當貝倫卡絲泰露的棋子為代價從1998年回到1986年六軒島的緣壽卻並非出現於棋盤世界中,而是在敘事層(二)中協助戰人推理。換言之,所謂「棋子」,並非只是棋盤世界的角色,而也可只存在於「上位世界」中。那麼同一個敘事層中就可有棋子和其創造者同時存在。這等於自我推翻了棋子的基本概念。

如果把1998年時空加進考慮之中,則敘事層的關係會變得更加混亂。一方面ep6忽然把1998年時空分割成兩個敘事層,令人搞不清楚ep3和4中的緣壽到底處於哪個敘事層;另一方面1998年時空與「上位世界」的關係也完全不明確,貝倫卡絲泰露能把緣壽以棋子的身份帶到其自身所處的「上位世界」去,但在ep6中她卻可以因為八城十八和菲澤莉奴而可以對「上位世界」進行觀劇,然後到了ep7最後卻又能被「上位世界」的貝倫卡絲泰露強迫觀看棋盤世界的劇情。上文曾指出以創作或閱讀敘事為劇情和把對過去時間點事件的回顧寫成劇情是兩個創造複數敘事層的方法,《海貓》就揭示了兩者並用的潛在問題──如果被當成過去來回顧的同時也是在劇情中被創作出來的「作中作」,而那「作中作」又是從一個時間概念被架空的敘事層中所創作出來,那麼現在時間點這個敘事層和那個時間概念被架空的敘事層之間的關係就很容易會變得十分混亂。

另外,六軒島慘劇與棋盤世界的關係,亦十分曖昧。ep8揭示八城十八的身份是從六軒島慘劇中生還的戰人。如果這個戰人是以往ep或「偽書」的作者 (透過八城幾子將內容寫出來),那邏輯上他必須在創作第一份「偽書」前就了解六軒島慘劇的意義 (意義不一定指真相)。由此看來,「上位世界」的戰人從不理解魔女遊戲到成為GM的這段劇情,其實是現實中生還的戰人將其了解六軒島慘劇意義的過程敘事化成於沒有時間概念的「上位世界」中發生的故事。上一節曾提及的網絡文章《淺談暮蟬與海貓相似中的差異性(上)》認為:「『棋盤世界』是由上位GM創造;但整個1986(上下位)又是「瓶中信」和「偽書」的內容物,最後偽書的作者卻其實又是依棋盤世界的當事人經驗改寫。創造者是被創造的;被創造的最後反過來創造。」這樣以循環後設的角度理解,看似有說服力,但其實有很大問題。即使不討論「上位世界」是否處於1986年 (筆者認為這個敘事層沒有時間觀念),身為「偽書」作者的生還戰人絕不應被說成是棋盤世界的當事人,這個戰人並非從棋盤世界中生還,而是從與敘事層(七)(1) (1998年時空中偽書作者所處的「現實」) 在時間上連接的1986年的六軒島中生還。關鍵的是我們無法辨別這個1986年的六軒島到底是ep8劇情中提及的、發生貝阿朵莉切在逃生船上跳海自殺這段劇情的那個,還是根本不存在於任何一個敘事層之中。然而,無論是哪一種解讀,都會把ep8的因果關係變得含混不清,因為這無法解釋為何與GM戰人同在「上位世界」的緣壽,其在「魔法」與「戲法」之間的選擇可以影響敘事層(七)(1) 的緣壽的結局:「上位世界」中的緣壽的行為須為生還戰人的創作,故「上位世界」緣壽無論持何種態度,邏輯上都不能對與生還戰人同處於「現實」中的緣壽構成任何影響。由此可見,六軒島慘劇與棋盤世界的關係曖昧不清,連帶令結局出現邏輯上的矛盾,反映了作者的思路不清。

(關於敘事層之間關係的混亂,其實應該不止上述四點,但若要繼續理清每處混亂,必將花費更大量的精神和心力,筆者自問已再無這力氣繼續這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故就此打住。)

敘事層的關係混亂,造成敘事結構的矛盾。雖然有目的的矛盾尚可以被理解成是從形而上學角度對邏輯因果關係作出反思,但縱觀《海貓》八個ep皆看不出這個意圖,而那些混亂看起來更像是作者為了遷就劇情發展而弄得顧此失彼,未能理順各個ep之間複數敘事層的關係。這對《海貓》作為後設小說來說肯定是致命傷,因為它反映的不是理性的不足或荒謬,而只是半桶水後現代作家的失態。說龍騎士07這次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大概是中肯的評價。

七、結語

《海貓》既是一部後設小說,也是一部後推理小說,以大量的敘事層混淆、戲謔理性和推理,雖有推理劇情卻刻意否定其於作品中的地位。於ACG領域中作出這種極端後設文學的嘗試,作者的膽色和野心實在值得一讚。整部《海貓》不乏對後設文學中的各種學術理論所作的創作實踐,其中「魔法」的意義更是值得深思。其實只要我們擺脫「推理-反推理」或「推理-幻想」這套二元對立的假設,換以「推理-非推理」的框架,並明白「非推理」的意義的厚度,就正如碑文詩的價值可以不止於隱藏藏金地點一樣,我們就不難理解《海貓》作為「後推理小說」的創作意圖。遺憾的是,ACG玩家一般不會擁有後現代視覺,作者卻忽略了這個現實的前提,亦無法改變玩家 (特別是推理派) 對《海貓》的錯誤預期,更在明明自己有思路不清的情況下卻諷刺玩家無法理解其創作,這種不正視現實和目標受眾類型的創作態度,實在不可取。

《海貓》是一部實驗性很強的作品,雖然算不上十分成功,但筆者清晰地看到其對後設文學的繼承和闡發,絕不能抹殺其對後設文學發展的價值。筆者在此衷心希望龍騎士07能汲取這次教訓,在下一部作品中寫出更完美的後設小說,也希望更多人能了解後設小說並從這角度欣賞《海貓》的嘗試,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正視《海貓》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