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後讀周蕾《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有感

早幾天寫《為本土意識拾遺》,提及過去二十年對本土意識的討論和學術研究,但寫完後才發現竟然忘記了介紹周蕾,實在抵打,因為她大概是第一個指出香港主權移交不過是一個殖民者換另一個殖民者這個觀點的人。筆者還記得中學時代初次接觸這個觀點時,那種興奮和震撼,是獲得重要知識時方能感受到的愉悅。

 

然而,直到數小時前,筆者才真正把這篇寫於1992年的啟蒙之作的原文──《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九十年代香港的後殖民自創》(Between Colonizers: Hong Kong’s Postcolonial Self-Writing in the 1990s) 讀過一遍。2012年本土派興起之後才加入本土行列的朋友,大概會驚訝,早在本土派出現的廿多年前,如此真知灼見已然出現。

 

雖然在一些分析上略嫌不夠深入,但周蕾明確指出了 1)「被回歸」是與殖民者無異的帝國主義行為,和2)向中國「尋根」是對本土文化的否定,而中國對香港的蠶蝕所憑藉的是「對鄉土觀念進行法西斯式的扭曲」(“fascist manipulation of the idea of the folk”)。能在被「民主回歸」和哀悼六四的氛圍主導的九十年代警覺到中國/漢族民族主義對香港的侵略,比我們走得要快廿多年 (而泛民大多仍未肯醒),筆者實在不得不拜服周蕾的冷靜和洞見。

 

那麼,在廿多年後的我們,又應該如何踏著昔日周蕾的步伐,向前邁進多一步呢?港大《學苑》的專輯引入民族自決的討論,是一個很好的示範;筆者現再從文化政治入手,嘗試進一步闡發周蕾對「尋根」的批判,拆解大中華思想背後的邏輯:

 

「大家都是中國人」,難聽過粗口,而若從文化研究或解構主義的角度看,它反映一個「本質主義的陷阱」。說香港是「中西混雜」、「華洋共處」,以至「保留殖民地文化和制度」,會因強調中西文化的共存而諷刺地忽略了其共存的方式。這個共存的方式是,香港是在中國這個文化本質上添上西方 (英國) 的一些特質,而香港人是受到西方殖民治下文化影響的中國人,換言之就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流的「本質-外在」之分。以種族身份為default position去理解和實踐文化混雜,令對文化混雜的強調成了種族本質主義的幫兇。

 

由是觀之,夾縫性、混雜、第三空間等理論,都太著重中英兩股大勢力之間的對等衝突對香港的影響,忽略了在文化上種族本質主義其實一直統攝了這兩種文化的共存和互動方式。周蕾有以忽視文化權力不對等為由批評混雜性理論,但她並未考慮到中國其實才是中英之間更應被警惕的一方,這正是其理論在廿多年後可被改進之處,也是批判大中華思想的有力入手點。

 

筆者慶幸本土意識能發展得如此迅速,但我們在向前看的同時,也不應忘記過去關於本土意識的學術討論,前人的基礎對本土派的發展有重要的價值。此時讀周蕾的舊文,更覺對中共殖民的抵抗,其來有自。

 

 

相關文章:

1. 《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英文原文 (原刊於1992年的《Diaspora》學術期刊,後收錄於《Ethics After Idealism》一書中)

2. 舊文《簡論籍貫於香港的後殖民性》

3. 舊文《中國籍特權的文化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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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不再是大學生,男,自稱女性主義者,但腦袋充斥極右思想

Posted on 04/03/2014, in 香港政治.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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