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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中環,敗在佔領中環

occupying central

時至今日,佔領中環變了六二二公投,網絡上眾志成城,呼籲、感召各方投票,甚至再一次出動數年前五區公投的lesser of the two evils論述:民意被戴副教授騎劫總比被中共騎劫好。一如五區公投是「投議題」,六二二公投彷彿也是只要有參與投票,就是「向中共說不」。在獨裁統治下,民間發動的全民投票無疑是抗爭的手段之一,但既為抗爭手段,成功動員與否就往往比投票的結果更重要。當投票的目的不單是 (甚至不是) 按投票結果作有效的集體決策時,投票已然變質。當然,在偏理原有本質這方面,佔領中環運動是很貫徹始終的──基本上由提出「佔領中環」這個概念 (而不去直接行動) 的那一天開始,甚至是想到以中環為佔領目標的那一刻,佔領中環四字,已註定要喪失其本義。

 

首先,佔領中環的想法,啟發自「佔領華爾街」所引發的一連串全球佔領運動,卻是鸚鵡學舌,不得其領。人說佔領你也說佔領,人家的佔領是以佔領行動本身去表達訴求,是一邊佔領一邊感召更多人加入一同佔領,若得不到民眾支持而輕易散敗,也只代表背後的訴求未能得到廣泛認同;你的佔領卻是只把佔領掛在嘴邊,作為不排除使用的「最終手段」,而且還要真的是最終手段──一旦失敗即會拖累整場香港民主運動──故而不敢有失,要在佔領前先確保得到民眾支持。看見全球佔領運動如火如荼,就係威係勢地跟風爭普選,不察自己對佔領的理解有誤,結果就是要不斷向大眾「解釋」何謂佔領中環,順便轉移視線,與大眾一起無視其與全球佔領運動本質上的差別,大搞或打造「有香港特色的佔領」。

 

但佔領中環不但誤解佔領運動,就連選址也出事。自由黨那句「做乜霸佔中環?」固然是一個政治反宣傳,但也確實問對了問題。爭取普選,為何要佔領中環?美國佔領華爾街以反對金融霸權,因為華爾街是環球金融中心;台灣佔領立法院以反對服貿協定,因為當日服貿將由立法院通過;甚至香港上星期佔領立法會以反對東北發展,因為撥款也是由立法會決定。但佔領中環以爭取普選,到底中環跟普選之間有甚麼關係?雖然政府總部曾經在中環,但中環同時也是經濟、法律、宗教的核心,如果爭普選要佔領中環,那麼基本上任何夠重要的政治、經濟、法律和宗教方面的訴求都可以透過佔領中環表達。相比起來,反對「中環價值」可能比爭取普選更有資格佔領中環。

 

正因為佔領中環和爭取普選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明確的關係,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解釋兩者之間的關係 (我們又何時見過東北居民需要解釋佔領立法會跟反對東北發展之間的關係?),才需要一個又一個根本與佔領無關的活動──包括商討日和六二二公投──去創造或建構佔領中環跟爭取普選之間的關係。問題是當關係要如此創造時,這個創造的過程已足以令佔領中環喪失其本義,逐漸變成純粹是換了一個名目的又一場廣泛民主運動,或真正終極究極普選聯盟而已。佔領中環一旦失敗便將拖累香港民主運動,是因為泛民主派將資源、集中力和士氣都集中於這場名為佔領中環的、一連串爭取普選的運動。但讓區區佔領中環四字承載這些根本與其本義無關的民主運動,佔領中環就已是一場名不符實的運動。名不符實,卻仍在濫用大眾對佔領運動的既有理解,既不誠實亦徒損士氣。

 

佔領中環,一敗在錯用佔領之名,二敗在選址於跟爭取普選沒有明確關係的中環,結果需要跟佔領無關的活動創造佔領中環跟爭取普選之間的關係,結果就是連對一般佔領運動有基本認識的大眾都變得對佔領中環不明所以,加之以忽視現實地滲入商議式民主,導致佔領中環作為民主運動繼續脫離民眾。不但香港人願意參與佔領的那一腔熱血就這樣被不明所以的離地理性消耗掉,就連對佔領中環的認知也因搞手們錯用佔領概念而越趨模糊,然後這些商議式民主的信徒卻繼續自我感覺良好地慨歎香港公民社會不成熟,毫不反思佔領中環本身一開始就存在著結構性錯誤這個事實。如此運動,不值得「含淚投民主黨」式的支持,我們應及早回頭,而如果要在字義上真正的佔領中環 (或西環),就更不應寄望所謂佔領中環運動的帶領;自發的直接佔領行動,比空以佔領為口號和「最終手段」的佔中運動可取得多。

對於六四,香港人應該反省自己的錯誤

圖片來源:http://tw.aboluowang.com/2013/0605/311003.html

圖片來源:http://tw.aboluowang.com/2013/0605/311003.html

為何不應在香港紀念六四,所有論點去年已經說過,但這幾天卻要不斷地回帶,重複又重複卻也沒人聽,說明不論是本土派抑或大中華,對應否紀念六四的爭論還是未能觸及重點。所以筆者決定以極端本土派的角度再簡短解釋一次為何不應在香港紀念六四 (不止是不去維園)。

 

支持紀念六四的人,往往有一個false dilemma──不去紀念就是遺忘,要把六四從香港歷史中抹去。筆者的立場卻正正是不會遺忘,卻偏不紀念。不單止不遺忘,我們還應該批判一九八九年時香港人對天安門學生的支持。

 

這批判當然不是要說甚麼香港人煽動學生繼續示威才引發坦克清場之類的廢話,香港人應該反省的錯誤,是當日那被民族主義蒙蔽、覺得自己與天安門外的學生連在一起的想法。六四不能遺忘,正如德國人也不會遺忘自己當日因民族主義而支持納粹,香港人也不應遺忘自身有過這段民族上義上腦的歷史,並以史為鑑,不再重蹈覆轍。

 

紀念六四,是紀念當日被暴政屠殺的學生,和聲討那個進行屠殺的中共政權,這必然假定了當日香港人對天安門學生的支持應獲正面評價,因為所謂紀念,就是說當日香港人是站在那些受害者的一方,至今不變。結果同樣不變的,是對當日香港人一連串響應運動的正面評價,甚至覺得應為此自豪,不能忘記當日那份熱情。

 

在這些前提下說六四不能遺忘,不能遺忘的就不單是屠殺本身,被偷運進「紀念」當中的還有那個香港人對過去的自己的正面評價,而這卻是最應被否定的民族主義思潮。當然這個被民族主義蒙蔽的錯誤跟中共屠殺的劣行不能相提並論,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此為藉口不去反省自身;在中共的責任已經無容置疑的情況下,香港人才更要反省,警惕自己不應再以跟過去一樣的角度看待這個挾持自己主權的國家和其人民。

 

香港人不應遺忘或抹去六四,不但不應遺忘,更應像德國人看納粹一般以「悟以往之不諫」的角度看待當日支持天安門學生的自己──那是一群以支持民主自由之名,卻高呼「血濃於水」的民族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