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練習 (三):黃碧雲《微喜重行》

《微喜重行》睇到我驚,驚在歲月推移下一切之不可挽回而必須接受,並繼續生活,每人的過去皆如此消逝,每人亦會如此消逝。

 

頁293-300:

我們在碼頭等船,你在我身旁,有風,海面漆黑,我們曾在的地方,燈亮,笑鬧聲一陣有無。

那麼多個你的晚上,我的日間,我的黃昏,你一個酒醒的凌晨,每一次都是你在說,我聽,我不需要回答,「嗯,這好」,你甚至沒有問過我,最簡單,吃過沒有,昨夜是否睡得好,但每一次,我聽到你,知道你,你活,你已經不在我的生活裡面,十九年,我還是願意歡喜,因為你是一段年輕日子的記認,也是我唯一的提示:我曾經這樣生活。

我需要記得嗎?記憶就是生命?我不記得,我還是我嗎?蛇記得皮,蟬記得殼,夏蟲記得冬天?我們為何,得知,追問,求索?

你沒有話,因逼近而遠離,我們的前方是至黯的水平線,我時常渴望見到,河的盡頭,天之垂跌,河水流入大海,天空伸延無盡,會不會是極限的安慰。

有星,一個孩子說,紅亮的是火星,你有沒有找到北斗,這是北星嗎,她們會記得嗎,這一個夏天的北斗,她們能完成或不能的承諾,她們會再見嗎?

我們年輕的時候,是否有過承諾?終而放棄?我不願記,你不說從前,好像我是一個機場酒吧相識的同檯人,第一次見,永遠都是第一次見,同一機場,同一位置,你還未上機便開始飲酒。

即使我不記認,就不存在嗎?我們何曾記認,地心熔岩,如非爆發,冰入湖泊,如非乾涸。

唔見棺材,唔流眼淚,我們總要逼近眉睫,才知火燒。

逼近了嗎?這永恆的追問,渡輪從黑夜降臨,一船的微光,海水翻動,拍打碼頭,或許有死魚銀灰,你見到了嗎?孩子問,如果渡輪超載,最後上船那個乘客不肯走,依芺蓮和代表隊去澳門比賽,碰上,如果你是船長,你會叫警察趕那個乘客走,讓一船人在等,還是接受犯規,下令開船?她不知道,她在問一個嚴峻的,應該還是不應該的問題,丹丹問她母親,你說?

安麗推卻,說,多事,她何嘗不同樣艱難。

渡輪掉頭泊岸,我們看著,鯨魚驚動,吐出久待魚肚的罪人,施楚蓮說,我們都有罪,她知道甚麼,叩問的時候,誰給她一個容易的答案,我也曾以為可以,有一救贖,有一無歸。

讓我們拍照片,關早年說,在空中迴響,沒說的話,「下一次不知幾時」「或者不再」,不再又如何,一人不再,萬物常在

芝士,我們學回來的,要笑,豈能問,笑與喜悅有關?為何要?鯨魚所吐,也沒有魚肚裡面的三天,為何黑暗,為何渡越。

拍了照,有了記認,我們即使忘記,這夏日微風,這最後一夜。再拍一張,再拍一張,一張毀掉,一張發黃,一張在一個陌生的抽屜,為蟻嚙噬,一張從來沒有,感光成影。

我們站立,看著跳板下放,渡輪可以飛翔,可以衝浪,跳板總以渡輪的緩慢與巨大,沉重下落,不輕不放,我說你看,你就知道,我說的天星小輪,一九七六,行星有名,我們的天星小輪,有我們的日子,人們總是急步,「跳板未落,請勿起立」,凡勿必做,踏上還在落下的跳皮。

你伸手扶持,我讓你拖行,就一兩步,走過跳板,你放開,早晨照鏡子,晚上揉臉,風沙吹來,閉上眼睛,都沒想,無記,蘋果掉下,日出回落之處,黃霧不散,昏瘴停留,也必無可避免,你看著我,笑了笑,我竟然也習慣性的警覺,有沒有人望我,老燕站在一列座位等,手搭著椅背,似笑非笑,他明白,隱沒浮現,似有實無,喝一杯茶的時候,專注於茶的甘香,一三五的時候,他就不想二四六日,也是個盡責的家庭男人,坐,他讓我坐裡面。

他要將我們分開,微細決定,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在老燕的左邊,給我揮手,是招呼是再見,還是小學男生去旅行嗎,和心愛的女生,給老師分隔,也不是生離死別,半個小時的船程,上岸各有各途,起碼。

我在老燕的右邊,我拉一拉他的衣袖,笑他,你現在不就是齊人?老燕笑,齊人非福非禍,得一「煩」字。

我在渡輪的夜窗看你看我,影子相疊,我靠著窗,疲累重襲,我想打開眼簾,再多一見。

我們將記:只有我一個人。

我們將記:黑夜航行,無想無受無識。

你這個時候知道了嗎?每一再多想都是依戀,這時你知道無行?飛鳥知道盡林,百獸知地之沉沒,千蠍失足,喪家狗找尋可以咬鬥的月亮,狂吠,你知道終結之前的盛大,到來的靜默,我稍一張眼,合眼之間──你微微扯鼾,你無聲呼吸我便驚恐,一絲棉花曾探看你的氣息,你給搔癢醒來,我嘻嘻笑,我們以孩童的認真,預習死亡。

我那時沒想,跳樓的只想斷肢,跳河的,河水的速度方向,我母親,她一定比我年輕,衣櫃的高度,繩索的結,我沒有見著她的屍體,是日是夜,在哪一間陌生房子,她一個人的生活,誰給她火燒,為了一個初記的男子嗎?比她年輕?我也沒有見過她老去的樣子,我會覺得,比較應該?無法成熟的果子,割掉扔到野地,胎兒無法成長,隨血流掉,我們豈能阻擋?

好像光年,我知道,已經是很久以後,多久?我們為何要記念,一個死亡的日子?一個船程將到?船身傾斜,每一次我見小船泊岸,我總想人疊人,會有一次大災難,災難之後,人們紀念,慢慢遠離,船比較大,比較穩定,紀念並忘記災難的人們,每一次都要過早的站起來,擠到船邊,船身傾斜,老燕站起來,你張開眼,如同一個陌生的早晨。

你沒有見著我:你的臉,恐懼,驚訝,疲乏,從命:「就是這樣的了」。

你這樣面對你還未知道的地方,跳板放下,人們又是這樣的急步,旋起旋落,我去那地之前,無處無所,我要這樣看著人們經過,並在不久之後,同樣急步的走回頭,掉下甚麼忘記甚麼,要找甚麼,他們還以為前進,這是我最刻薄的娛樂。

人生的一種知識,兩種態度,你赤誠墮入,以身相殉,我狡猾遠離,欺世盜靜,一定是因為我經過,傷痛練習,我活得比你長,比你好。

我們沒有看到一城盛大的火宴,短暫繁華,不要緊,我知道,見雪我白的眼睛閃亮,留城記認,媽咪你睡了,沒看到那麼嘩噢光亮的城市,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你墳頭的百合不更繁華,我骨頭的磷火不更閃亮?三個女孩在交換電郵,笑聲細語,弟弟有點無聊,我不准他打遊戲機,他就不打,插著褲袋,等他姊姊,安麗挽著老燕,說我,孩子長大,要多點聯絡,你有我的電話號碼,老燕笑而不語,時間會為他解決問題,他不擔憂,他知道他是個幸運的人,天生他覺得很應該,或者因為這樣相信,這樣行事,這樣成,你,你跟關早年拍肩道別,我的孩子就是你的遠孩,你想念你的兩個,你說,你們都會有你們這麼高大,有機會見見你們的表弟,見雪長女,總得應對,也沒有看我叫,媽──咪──是我的榮譽和責任,她幾時學會講這些社交話,是香港嗎?她覺得這個她不認識的地方,她父母的由來,真實得見,擠得讓她成人?關早年在問,老燕安麗住哪裡,怎樣回去,有沒有開車,沒有就替他們叫一輛的士,她像他是主人,世界是客,他盡可能,慇懃相待,這時港口響起汽笛,沉遠低迴,在黑夜,我看著點點光火的海面,虹影廝殺,你低頭,在你裡面萎謝,我說,這樣我們走了,早睡,你在我面前,思索停留,這最後一刻,你將我一抱入懷,我們將記:相聚終離,相見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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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不再是大學生,男,自稱女性主義者,但腦袋充斥極右思想

Posted on 08/11/2014, in 香港文學.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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